干宝《搜神记》揭示了“蟹类易壳”和“折其螯足,堕复更生”
干宝(286—336),字令升,历任著作郎、领国史,累官司徒左长史、迁散骑常侍,博学多才,是东晋史学家、文学家,“集古今神奇灵异人物变化”为《搜神记》,原书散佚,辑本以今人李剑国《新辑搜神记》最佳。该书涉蟹文字有三则。
一、《彭蜞化鼠》:“太康四年(283),会稽郡彭蜞及蟹皆化为鼠,甚众,覆野,大食稻为灾。始成者有毛肉而无骨,其行不能过田塍。数日之后,则皆为壮。”此载,后为唐房玄龄等编撰的《晋书·五行下》写了进去。意思是,公元283年,今浙江绍兴一带,彭蜞及蟹都变成老鼠,数量极多,遍布田野,大肆吞食稻谷,造成了灾害。大概因为灵异,“彭蜞化鼠”才被志怪的《搜神记》载录,此自是虚妄之说,不过透过荒诞的迷雾,也许是先有彭蜞及蟹食稻(先前《国语·越语》曾载,吴国“稻蟹不遗种”,吴国的稻蟹吃光了田里稻谷连种子都没有剩下来),后又有鼠麋集食稻(先前《神农本草经》等曾载蟹“烧之致鼠”,此虽未烧,可蟹亦能引鼠),更加重了灾情,其间应有真实可信的成分。这次蟹鼠之灾,之后又被唐陆勋《集异志》卷四等提及,清孙之騄《晴川续蟹录》又及,并补充说:“秋雨弥旬,稻田出蟹甚众,剪稻梗而食。陆地草内亦多小蟹。”
二、《长卿》:“蟛
,蟹也。尝通梦于人,自称长卿,今临海人多以长卿呼之。”先前,西晋崔豹《古今注》云:蟛蜞“一名长卿”。干宝改“蟛蜞”为“蟛
”,说它曾经“通梦于人,自称长卿”。蟛
进入人梦,并用人语告知“我是长卿”,因而今浙南、闽北沿海一带的人多以“长卿”呼“蟛
”。怪梦奇事,不仅被《搜神记》载录,而且因为长卿是西汉辞赋名家司马相如的字,故而被后人演化为历史故事,广泛流传。
三、《龙易骨》:“龙易骨。麋易骼。蛇类解皮。蟹类易骨,又折其螯足,堕复更生。”据李剑国云:“本条《感应经》(《说郛》卷九)引,出《搜神记》,据辑。”并案:“此则文字疑在《变化篇》序论中,旧本未辑。”补充说明,此则文字又见宋陆佃《埤雅》卷二,云出自《造化权舆》(唐赵自勔著),言语稍有出入,备考。现按李的认定,那么,干宝《搜神记》为历史上最早揭示了“蟹类易壳”和“折其螯足,堕复更生”的文字记录。
先说蟹类易壳。自干宝之后涉此者如唐段成式云蝤蛑“随大潮退壳,一退一长”(《酉阳杂俎前集》卷十七),宋傅肱云蟹“至八月则蜕形,已蜕而形浸大”(《蟹谱·总论》),明李日华云“海中虾蟹之壳,堆垛壒韲,夜或有光”(《紫桃轩又缀》卷一),清袁景澜云“蟹者,解也,岁必一解其壳”(《吴郡岁华纪丽》),这些说法,或语焉不详,或疏忽失实(例如“岁必一解其壳”)。说得最具体最切实的是清屈大均(1630—1696),他在《广东新语·蟹》里说“蟹一月一解。自十八以后月黑,蟹乘暗出而取食,食至初二三而肥,肥则壳解”,又说“其匡初蜕,柔弱如棉絮,通体凝脂,红黄杂糅,结为石榴子粒,四角充满,手触不濡,是为耍蟹”,还有“月皎时,蟹不敢出,则瘠矣”。他把蟹的解壳与肥大的关系讲清楚了。蟹一月一解:肥大——解壳——瘦瘠——再肥大——再解壳……蟹就是在这样的循环推进中一步一步跋涉着走完生命的历程,从一只指甲大小的幼蟹,经过了许多次解壳,解壳一次,肥大一圈,最后逐步肥大到碗口大小的老蟹。宋陆佃也说“蟹解壳,故曰蟹”(《埤雅》卷二),意思是蟹之所以叫作蟹,就是因为它解壳的缘故。假使这个推断能够成立,那么当初命名它为“蟹”的时候,古人就已经发现了蟹是一种解壳的动物。
再说“折其螯足,堕复更生”。蟹或因抢穴、夺食、争偶厮拼而被对方钳住螯足,或因遇到鹭、蛇、鼠等强敌而被咬住螯足,这时,它会使出一种巧妙的逃逸本领,自动切断那只被钳住或咬住的螯足,弃之逃命。这种折足是有固定位置的,即在螯足的基部(蒸煮螃蟹,螯足有时会脱落,就是那个位置),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这个位置有着特殊的构造,既可防止流血(其血液是无色的),又可以再生新足。折断之后,几天工夫,在断足的位置就会长出一个半球形的疣状物,继而延长成棒状,其中迂回曲折包括折断前的全部肢节,经过几次解壳,于是一只新足又伸展了出来,只是比原来的略细略小,功能略弱略差。这是蟹类奇特的自我保护措施,也是长期以来适应外界环境的结果。它和麋鹿易角不一样,雄鹿的老角是在发情后脱落的,或被人为获取鹿茸而切割的,蟹的折其螯足是逃命的需要,犹如壁虎断尾。遗憾的是,尽管早在1600多年前,干宝《搜神记》就已经提及蟹“折其螯足,堕复更生”的现象,但其后只是不断被人复述(例如清汪启淑《水曹清暇录》卷十四“诸易”、陆以湉《冷庐杂识》卷五“自然气化”等),一直没有人作出进一步的考察和说明,直到现代,引进西方科学后,人们才弄清楚其中的原委。
1.步足的基部(深的黑线表示折断点的位置) 2.步足从折断点折断 3.新的步足从折断点复生
采自沈嘉瑞、刘瑞玉《我国的虾蟹》